志愿医生援几感悟(二)
志愿医生援几感悟(二)
志愿医生 晁爽
你可能来过非洲,但是不一定到过西非。你可能到过西非,但是不一定看过西非的夜色。西非的夜色其实并不美,天空不够清澈,大概因为来自东北方的信风把撒哈拉的沙子吹到了这里。
我能知道这些,是因为我们——中国志愿医生团队,正在几内亚中几友好医院开展医疗援助行动。在这里,我和我的队友,看见过夜空。
——谨以此文纪念中国向几内亚派驻医疗队50周年
2018年4月17日晚6时,刚刚回到暂住地的我突然接到了队长、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专家曾高的电话,说他和队友周马丁(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医生)准备下班时突然遇到车祸伤员,正在等待检查结果,可能需要急诊手术,不能回来吃晚饭了。
闻讯后我和马挺老师(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麻醉科专家)觉得心里十分不安,匆匆扒拉了两口饭,焦急地等待着医院的消息。病人的CT结果出来了,果然需要立即手术。马老师二话不说,穿上外套、背上书包就上路了。我是一位儿科医生,可是我知道,中几友好医院本院员工人数不多,经验不足,甚至手术室都没有器械护士,我虽然干了这么多年儿内科,但是在这一刻觉得只要身着志愿医生的队服,那么遇到紧急事件,就义不容辞。临出门,年逾花甲的冀园琦主任(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儿童医院神经外科主任)对我们说:“有事随时电话联系。”老专家的一句话,让我们倍感心安。
10分钟后,我们和曾高、周马丁医生及驻中几友好医院的北京朝阳医院医疗队队员一起,站在了患者床前。马挺老师做了术前麻醉评估,病人为中年男子,车祸导致颅脑外伤,目前意识不清,家属对病人既往血压、基础疾病等情况一概不知。这其实并不奇怪,几内亚是联合国公布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,医疗条件极差,人们尚未解决温饱问题,更别说关心自己的健康了。
患者迅速被推进手术室。我虽然是一名儿科医生,但是因为与产科打交道很多,所以平时经常出入手术室。而这所医院的手术室,的的确确震惊了我——不仅设备极其简陋,药品匮乏,甚至连最基本的用品,比如铺手术床的单子都没有。刷手水池边上只有几块小肥皂头、一把翘起毛的旧刷子。曾高和周马丁两位医生,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,认真地刷手。
麻醉开始,几方的麻醉医生先给患者气管插管,插管不久患者经皮测血氧饱和度即出现下降。马挺老师判断插管位置不对,立即拔管重插,一次成功,患者经皮测血氧饱和度迅速恢复。但是患者的血压却越降越低,这是失血性休克的表现。由于大面积头皮及软组织撕脱、复杂颅骨骨折而失血过多,患者的外周静脉已经没有弹性,穿刺困难,马老师当机立断,行锁骨下中心静脉穿刺置管术,并迅速补液、输血。虽然情况危急,但是马老师成竹在胸,表情镇静而平和,操作有条不紊。
曾高医生、周马丁医生以及一位中几友好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刷手后上台,曾高医生主刀,周马丁医生兼职助手和器械护士。马挺老师则保障着整个手术的安全进行。简陋的手术室里,应有的手术用品差得太多,所以我在场外像个勤杂工一样跑来跑去。当包裹伤口的纱布掀开,患者的一整块头皮几乎掉下来,曾高医生一边熟练地夹住、处理伤口,一边喊着我的名字说:“你要是害怕就别看这边。”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,在最危急的时刻,镇定地进行着手术,同时心中不忘关怀队友——纵是百炼钢,依然有绕指柔。
手术艰难地进行,手术过程我看不懂,但我听见他们讨论手术的复杂,看见他们额头上沁出大滴的汗水,也看见病人的血液、体液不断溅到他们的脸上、身上。我根据要求向台上打开明胶海绵、骨蜡、冲洗水、消毒液以及不同型号的手术缝合线——一个干了16年儿科的医生,竟然在几内亚的手术室里变成了哆啦A梦,可惜我没有哆啦A梦的口袋,我只能四处寻觅手术需要的用品或者可以替代的东西,还顺手赶走手术室里的苍蝇和蚊子。
“晁老师,您快看地。”我顺着周马丁医生的声音望去,发现一地血水。原来是破旧的吸引器漏了。周马丁说完话以后,继续和曾高医生一起工作。几内亚包括艾滋病在内的多种传染病发病率都很高,而我们的两位志愿医生,穿着手术室的拖鞋,站在血泊中抢救病人,没有一丝退缩。曾高医生的脚上,还有前一天不小心蹭破的伤痕。我像疯了一样跑出去。短短10天时间,我们这个志愿医生团队,已经凝结出战场上战友一般的情谊。整个手术室房间并不多,我遍寻不到一块可以垫脚的布——在一个手术床都没有铺巾的地方,找一块布谈何容易!我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一条破的刷手服的裤子,冲了回来,帮他们擦一擦地,垫一下脚。从始至终,他们只在我把布塞到脚下的时候,动了一下脚,一直全身心专注于手术之中。

凌晨1点58分,手术结束。我从他们疲惫的脸上露出的淡淡笑容中看出,手术很成功。
几内亚医生把病人推走,马挺老师一百个不放心,追上去一遍遍叮嘱术后的用药。
手术室没有洗澡的地方,一身一脸汗水和血水的中国医生离开了手术室。
凌晨2点20分,我们踏上归途。夜很静,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垃圾的味道,一只小猫“喵喵”叫着跑过来蹭我。我抬头看看天空,只能看见几颗星星。
你见过几内亚的夜空吗?我见过。几内亚的夜色并不美,但是我们——首批援外中国志愿医生的脸上,都洋溢着笑容。

从左往右,依次为志愿医生周马丁、曾高、晁爽、杨新乾(朝阳医院派驻几内亚神外医生)、马挺医生